唐忍

【喻文州中心】刺杀天鹅星

美酒如刀:

喻文州蹲在门口系鞋带。


天色已近黄昏,室内黑沉沉的。他家是老房子,窗户朝北,过了中午就显得昏暗。电路安装透着草率,顶灯开关不尴不尬地挂在客厅另一头。他不愿意踩着外出的鞋穿过客厅去关灯,于是独自摸着黑,靠在门上把两只鞋穿好了。


“我去训练营了。”喻文州直起身,对着客厅里那扇半闭的房门说。


屋里静悄悄的。


少年耐心地站在门口,把沉甸甸的书包拎在手里,心中一一检查:账号卡,带了;记战术的笔记本一二三号,带了;日记本,带了;俱乐部门卡和学员挂牌,带了;住宿费和训练费,带了……


那扇门打开了,暗沉沉的光线中,一个人影远远地立着:“钱带够了吗?”


“够的。”喻文州说。


“多带一点,训练营伙食不好的话自己去外面吃,不要怕花钱。”


“嗯。”


“上次买的练习册,带着了吗?”


“在书包里。”


“没事多看看,老师都把学校的进度发给我了,你自己记得对照。”


“好。”喻文州应下。


对面那人又沉默了,好像不知道还有什么好吩咐。于是喻文州主动说:“妈妈,我先走了,末班车快来了。”


昏暗的客厅中,两个人都看不见对方的神情。


他的母亲欲言又止地踌躇了片刻,最终说出口的仍旧只有一句:“路上小心些。”


 


喻文州合上防盗门,把一室昏沉的光线关在了身后。走廊灯啪地亮起来,他拎着书包迈步下楼,步履稳健,心情平和。


这与过去的日子没有什么不同:周日的傍晚,吃完晚饭,背着书包下楼,坐上开往城市另一头的公交车。只不过是车程变得长了一点,目的地从那所以升学率闻名的寄宿学校,换做G市电竞爱好者的朝圣地:蓝雨俱乐部。喻父喻母从前把他送到家门口,客厅灯在顶上亮着暖黄光;现在他已经可以在黑暗里熟练而迅速地系好鞋带了。


喻文州从小是个“别人家的孩子”。


当同龄人还在叛逆期里闹腾的时候,他就已经代表优秀毕业生,站在学校的大礼堂里带着团徽发言了。他是拥挤又过时的老公房里意外长出来的金丝竹,是一个家庭所能拥有最富足的未来。他不费什么力气地考上了G市最好的高中;不想刚一入学,就叛逆了个大的,一举成为左邻右舍好几个月的谈资。


从办理退学手续那一刻,喻文州便彰显出了关于人生选择的重大决心,一去不回头的那种。他的母亲一面妥协,一面悄悄在心里留着一点不好言说的盼望;父亲则更理性一些,和他长谈半个晚上,从电竞行业的现状与发展谈到喻文州个人的长处与缺陷,最终也不再开口了。


于是喻文州的职业选手之路似乎有了一个好开端;然而他心中明白,他们的不反对,事实上是已经过于失望了。


一个平凡家庭的朴素盼头,就像是从海底里升起来的一个气泡,被阳光折射出一种虚幻的美。摇摇晃晃浮到了海面上,终于还是啪地一声,破灭了。


 


书包有些沉,喻文州在手里拎了一会儿,小心地把它背在了肩上。


少年的体魄还没有长成,一双肩膀被压得微微弯曲,显得有些单薄:比上次要沉一点,因为装了一叠小砖头似的数理化生练习册。


这些小砖头是他母亲询问过老师以后,特地去书店捧回来的,经过了仔细的甄选。喻文州妥善地将它们收进了背包里——即便双方都在心底知道,这不过是一点聊胜于无的安慰罢了。


少年喻文州不疾不徐。穿过老公房生锈的铁门,踏上人流稀疏的街道,走进孤灯如豆的公交车站,登上那辆连接着他与蓝雨、过去与未来的末班长途。路灯在头顶上次第经过,一道明,一道暗,把少年的影子冲刷得清隽而消瘦;路很长,沉甸甸的背包一直稳稳背在肩上。


 


喻文州拧开水龙头:热水已经停了。


他把毛巾和面盆放在水池边,从洗漱间回到六人寝室。他坐末班车,回俱乐部的时间有些晚,室友都睡下了,只有一个还靠在床头,开着小台灯看漫画书。


喻文州看一眼他放在下铺床脚的开水瓶,仰头问:“可以用一点你的热水吗?洗漱间没有了。”


对方从上铺探出头,看到他在下面站着,露出了尴尬的神情:“呃,可以是可以,但是这个水瓶是给黄少留的,他下午Q我说会晚点儿回来,让我给他多打些开水……”


“没事,谢谢你。”喻文州笑了笑。


他回到洗漱间,打了一些冷水,草草地洗漱一番。再回到寝室,他悄无声息地爬上自己的上铺,掏出手机来,戴着耳机看了一会儿嘉世的比赛视频。最后检查了一遍QQ,除了活跃的蓝雨青训营大群以外没有新消息,便准备睡下了。


他的QQ好友列表里还没有添加过任何一个蓝雨青训营的同伴。喻文州不热衷于少年人之间的抱团,也并没有谁主动向他递出橄榄枝。这合情合理:训练营一轮轮考核,一茬茬刷人,训练队员来来去去,谁也不知道今天的同伴明天是否就没了交集,况且大家说白了还是竞争关系。这种情况下,热情洋溢地去交往新朋友,似乎显得有些过于浪费精神——尤其是交往那些注定在训练营待不长久的炮灰。


喻文州对此没有什么不平衡:他自己心里点着一盏灯,并不奢求来自他人的理解,更不奢求有人从他的表现平平中一眼看出那颗砰然的心来。他对别人的事兴趣缺缺,也没有什么需要倾诉的不平,这就丧失了普通人际交往的基础。他的心思全在荣耀上,连少年人本应活跃的情感需求都显得毫无必要。


他确认了一遍设好的闹钟,便关掉手机,准备入睡。


这时候,寝室门被敲响了。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,那个醒着的室友爬下床开门,对着外面小声地说:“轻点声,我室友都睡了。”


“开水给我留了吧?我刚去洗漱间一开水龙头,我去啊可冻死我了,虽然天气还没很冷但是也受不了洗冷水吧!俱乐部多供应会儿热水是要怎样?多亏我有先见之明。我的水呢?快拿来快拿来。”


“喏。”室友停了一会儿,更小声地说:“刚喻文州也想找我要开水来着,但我不是给你留的吗?就没给他。”


“谁啊,那个吊车尾?他自己早点找人帮他留呗。”对方显然不怎么在意这个小插曲,“谢了啊,明天我陪你PK!走了走了,困死我了。”


“好!”室友得了高手陪练的口头承诺,精神一振,关了门轻快地回到自己床上。他不由自主,悄悄地瞥了一眼喻文州的床铺:少年背对走廊侧躺着,呼吸均匀,看上去已经入睡了。他又琢磨了片刻,还有一周半就是下一轮考核了,上回考核这人就是垫着底擦边飞过的,这轮考核更严格、名额更少,这室友怎么算也当不长久。于是他舒出一口气来,躺回床头去看漫画书了。


 


几场连绵的秋雨过去,G市总算有了些成功入冬的迹象。


喻文州结束今晚的最后一圈夜跑,在寒冷的空气中拉伸了一会儿肌肉,走去拿扔在长椅上的外套。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来,随手刷了刷网页,刷出一条速报:明晚,G市上空将迎来五年来最大的一场流星雨。


喻文州点进去,仔细地阅读这则消息。


他对天文和宇宙这类抽象的东西有种奇妙的兴趣。这种兴趣很可能来自于小时候,有段时间父母工作忙,把他寄养在市郊的老家里,那里的夜晚有着漂亮的星空。他从小就安静,大人往往顾不到他,他就一个人搬着小板凳坐在院子里,一动不动地凝望星星。它们是他的导师,他的朋友,也是他的梦中情人,从童年到少年,陪伴他许多个孤独的夜晚。星星又大又亮,显得触手可及。他坐着挥手去抓,站着去抓,又踩在小板凳上踮着脚去够,还是差了一点。他问大人:“爬到山上去,可以抓到星星吗?”大人笑他:“星星那么远,你怎么可能抓到呢?”


当他还坐在教室里拿着笔计算天体运动的时候,不免想象数万光年以外的无数星星,想象它们在偶然汇聚的宇宙尘埃之中诞生,想象它们走到生命尽头时爆发出波澜壮阔的能量之光,想象它们摧枯拉朽坍缩成沉默的黑洞。而无论走过怎样的一生,一颗星星,必然在这广阔而永恒的宇宙之中,留下它孤注一掷的光。


宇宙记得每一颗恒星的闪烁。


这就是属于少年喻文州的浪漫了。


 


喻文州看了一下这场流星雨的时间:八点半点到十一点,不巧正是晚间训练的时段。


青训营不在市郊,前往可以观测到流星的地点需要近一个小时,算算时间,大概是赶不上的。喻文州心里不免有些遗憾,不过将来还有许多机会,也就不算什么了。他关上了网页,照旧一个人走回寝室,头顶着G市黯淡的夜空。


第二天下午的训练结束后,喻文州独自出去了一趟,取他网购的新耳机。等到回了俱乐部,偌大的食堂竟然空空荡荡,一个人也没有,更没有热饭热菜了。


他疑惑地四处看看,并没有什么特别事件的通知;又检查了一下手机,也没有俱乐部指导发来的通知短信。他只好先出门去吃饭,吃完回来总算在楼道里碰见一个认识的人,疑惑地和他确认:“你有收到今天俱乐部放假的通知吗?”


对方上下打量他一眼:“你不知道?”


“我没有收到通知。”喻文州说。


“不是,今天是副队的生日啊!魏队不是让他请咱们所有人吃饭唱K去吗?下午训练完大家就一块儿出去了呀。要不是忘带手机了,我才不提前回来呢。”少年抱怨着,又奇怪地问他:“没有人告诉你吗?”


喻文州笑了笑:“下午我走得早,可能他们没注意吧。”


“这事儿不是早就定好的么。你是不是跟战队的人完全没什么接触啊?”少年咕哝了一句,也不怎么在意,招呼他:“那我先过去了,你要一起去吗?”


“不了。”喻文州说,“我已经吃过饭了,晚上还有点事情。”


“哦,回见。”


“回见。”


喻文州慢吞吞地走回宿舍。


今天整个走廊都很空,没了平时追追打打、好像精力永远用不完的少年人们,脚步声的回响格外清晰。啪嗒,啪嗒,啪嗒,越来越慢,再走一步,啪嗒,停下来。


喻文州原地站了一会儿:天地之间都是他一个人的回音,他一个人的安静,他一个人的思想,他一个人的热血。整个天地都是他的,而他是他自己的。


脚步声又响起来,这回朝着走廊外面。


 


天气太冷了,地方也偏。一望无际的田野之中,只得喻文州一个人。


他熟练地走在凹凸不平的乡间小道上:这里没有公路,车子开不进来。他什么东西都没带,轻装简行,比预想更快地到达了目的地——市郊老家那个破破旧旧的小院子。这十年间,老家所有人都移去了市区里讨生活,这座老房子早就空无一人。院子没了人打理,藤蔓植物疯狂生长,入了冬仍旧执着地葱郁着,显出一股野蛮的生气。


时间刚刚好,太阳一刻钟前落下山去,暮色四合,地平线上渐渐亮起遥远的星光。喻文州走得有些热,脱下青训营的学员外套,妥帖地叠起来放在怀里,找个干净些的地方用纸巾擦一擦,坐了下来。


这里是绝佳的观测地点:位处珠三角平原,视野开阔,没有山峦、建筑、树木,放眼望去,无遮无拦。天气又好,万里无云,像一整块打磨得光滑的乌木,干干净净地等待着即将出现的胜景。


闪烁的星斗在他头顶渐次出现。


喻文州在心中默想:横亘着的是银河,北斗星指着天鹅座,天狼星就在它的侧面,对着M42星云……


他熟悉的北半球冬日的星空——漫长的十年之间,他从一个小豆丁长成挺拔的少年,读书、考试、毕业、辍学,从山峰的这一头奔波到那一头;而星星却一点也没有变。它们从千千万万光年以外跋涉而来,穿越茫茫的宇宙尘埃,逃离可怖的黑洞,抵达银河系偏僻角落里一颗孤独的蓝色行星,为了将那古老的星光投注在他身上。


人生直作百岁翁,亦是万古一瞬中。


 


喻文州做过一个梦,那还是在很小很小的时候。其实他自己不记得梦里的情节,隐约觉得有许多星星乱飞,离他非常非常近,伸手就能碰到。等他长成了一个稳重少年,长辈偶尔用这个古早的段子糗他,说他那天醒来傻了小半天,还痛哭一场。大人问他为什么哭,小朋友极其委屈地说:“我把星星追丢了。”


后来在小学课堂里学到夸父逐日的故事,喻文州小朋友瞧着这个很久很久以前的巨人,一下子生出来一种同命相怜。他心里揣测,那个梦里头,他是不是真的为了抓到一颗心心念念的星星,而闷头不停地跑了一千公里?他是不是勇敢地喝干了整个太平洋、大西洋、北冰洋、印度洋的水?他的作业本是不是化为了芒果树,而他自己倒下的身躯化成一个打篮球的小操场。梦里的他,像夸父一样心甘情愿吗?


再长大一点,喻文州学到一个词,叫做“理想主义者”。他的班主任把这个短语作为贬义,用来教导他:“你现在还小,没有经历过现实的东西,太理想主义了。等你自己长大一点想法会变,到时候再后悔就来不及了,不要把你自己这手好牌打烂。”


喻文州没有反驳,他明白长辈的好意。


但他心里不觉得自己是个“无可救药的理想主义者”。如果一定要套上一个标签,他认为自己更加偏向于功利主义:算清楚每个行动的利弊优劣,量化所有结果的权重与期望值,从中做出最好的那一个选择。如果别人不认同,只是因为他们算得不如他清楚罢了。


他很少真正在生活中见到纯粹且成功的“理想主义者”,这种气质与现代社会已经十分脱节了。即便是在充斥着梦想与热血的电竞行业之中,这也越发罕见:对于越来越成熟的联盟来说,商业化是大趋势与主旋律,资本追逐利益,声名鹊起必然伴随着暴涨的收入。


与商业化格格不入的人,倒是有那么一个——


喻文州看看时间,距离八点半还有那么一会儿,于是又自然地掏出了他的笔记本,用手机灯光照着,熟练地浏览起其中几页。


这几页中反复出现一个写得工工整整的名字:叶秋。


如果说荣耀职业联盟有着一整片星光璀璨的天空,那么叶秋必然是其中最闪耀的那一颗。


喻文州用了远远超出一般选手的精力去研究他,以一种近乎于追逐的姿势。他花在“研究叶秋”这件事上的时间多到令他的训练指导不解。大家都是少年人,追求快意江湖,热衷于拼操作、斗技术,对于大神的讨论与关注通常集中在“卧槽龙抬头真酷炫”“那个操作我可以怎样怎样打断”这类直截了当的话题上。但对喻文州来说,这样的解读太过于囫囵吞枣了——几乎像是猪八戒吃人参果,味道还没品出来呢。


他是他最重视的一本教材,也是独一无二关于战术与意识的全方位教科书,记载他所唯一能够依靠的制胜法宝。像是映雪囊萤也要捧在手里的那本书,需要读得非常珍惜。


对于这个孤注一掷、踽踽独行的少年人来说,叶秋,或者说,叶秋的意识,像是漫漫前路上的一点孤灯,某种程度上,使他相对人群的背道而驰显得不那么孤单;又像是极其遥远的星星,由于过于完美而显得模糊。


 


喻文州专注地翻看几页,不小心在某一页的角落上,瞥到一行潦草的字迹:“你为什么总在看我。”


他的脑海中还在高速运转着一叶之秋的杀伐决断,一时没有反应过来;过了片刻才记起来,这是某天他用饭后的闲暇时间读了半本诗集,随手摘下来的一个句子。它来自哪里呢?他从荣耀之中脱离出来,将紧绷的神经放松,刻意地放空大脑,将它断断续续地回忆起来。


这诗歌追问一颗星星:你为什么总在看我?你是孤独的,没有天鹅星那么美丽。从诞生起就是这样,这不是你的过错 。


而我,我是有罪的。我离开了许多人,也许是他们离开了我。


诗人问他的星星:你到底想要什么?


星星答他:“我需要你不再孤独。”


某个瞬间,这首小诗奇妙地击中了他。或许有那么一颗遥远的星星——在每个夜跑的晚间,偶尔失眠的深夜,时常加训的清晨——缀在G市高高的夜空上,悄无声息地陪伴他,光芒掩藏在城市灯火之后。他们彼此依偎,彼此懂得,彼此注视。


喻文州又一次让自己沉浸在了广阔而壮丽的宇宙之中。然后他看到了这首诗的名字:《给一颗没有的星星》。


那颗需要他不再孤独的星星,本是不存在的。


 


喻文州不是多愁善感的诗人。他是感情细腻而敏锐的少年,善于通过体贴的换位思考而揣摩人心,别人的和自己的——所谓战术,玩的就是猜心。他不在乎陪伴,不喜欢倾诉,不介意别人的目光,不羡慕美丽的天鹅星。他像北冰洋上透露出的冰山一角,不言地立在茫茫海水中。既不在阳光照耀之中活跃,也不因为严寒包围而崩塌。极昼与极夜交替降临,阳光或飞雪时而亲吻冰面。他自顾自地孤独着。


这时,天边划过了冬日的第一颗流星。


 


浩浩荡荡的星群缀着狭长的拖尾落下来,整片天空都燃烧起绮丽的流光。这场流星雨来得出奇盛大,粗粗估测,ZHR已经超过了三位数,即每小时流量达到数百颗。


一群裹得像狗熊一样的年轻人激动地拽下围巾、扔了口罩,在宽阔的草坪上又跳又叫。喻文州被裹挟在中间,不由有些哭笑不得。


 


这趟旅途开始以前,黄少天在手机里下了一个识别星图的付费App,排名最高那个,下完了才发现界面竟然是一水的英文。他凭借在各种未汉化游戏里锻炼出来的顽强外语水平,也就认得出Star这个词儿。好在操作还是直观的,他对照着词典草草辨认了一番,尤其着重看了看狮子座长什么样,暗自记住那个极其抽象、极其需要想象力发散的一笔画图形,便自觉已经是个小有所成的入门级别天文爱好者了。


当蓝雨众人裹着防寒服、围着篝火,挨在越野车旁边抬头看天空的时候,他潜心学习的观星知识终于有了用武之地:一蹿就到了篝火边,朝着东南方奋力一指,向卢瀚文科普,“小卢你看到了吗?那边最亮的那几个星星就是我大狮子座!”


卢瀚文抄起望远镜,仔细看,用力看:“哪几个哪几个?真的长得像狮子一样吗?我怎么没有看到啊!”


“很明显啊,最霸气的那几个!”


卢瀚文的视线在层层叠叠、明明暗暗的星星里迷茫地游移:“哪几个最霸气啊?看不出来呀……”


“发挥你的想象力!”黄少天指导。


“你可以先找到北斗七星,往上一点儿,看到了吗?像勺子那样的。”喻文州笑着说。


众人一齐朝着喻文州指点的方向看过去:“呜哇,传说中的北斗七星!”


一帮人都是00后小年轻,从小生活在大气污染严重的城市里头,对于头顶上乏善可陈的几颗星星习以为常。乍一见到那柄嵌在华丽星空里的大勺子,登时精神一振。


“它的柄看得见吗?勺柄指着东边,往它的南边看,是不是有几颗亮度比较高的星星,形状像镰刀一样?那就是狮子座的脑袋。再往东边一点,三角形的那个,就是狮子的尾巴了。”


“哇哦……真的有欸!”卢瀚文激动。


喻文州笑着给众人科普:“大多数星座很难直接辨认出来的,需要通过北斗七星和猎户座这样比较明显的标志物来间接指引,即使对于经验丰富的观星者来说也一样。少天是因为对坐标和图形非常敏感,想象力也很强,所以才能这么轻松就找到狮子座的位置,这也是一种天赋。”


卢瀚文咋舌,“但是根本不像狮子啊?像一匹马!”


“我怎么觉得像哥布林。”郑轩吐槽。


“滚,不要嫉妒我大狮子的霸气!”黄少天没好气,“你什么座的来着,要不要拉出来溜溜?”


“我我我!队长,射手座在哪儿呢?”卢瀚文积极举手。


“射手座是夏季星座,要等到6月以后才能看到。”喻文州说,“不过射手座非常好看的,在夏季银河的中心呢!”


“双子呢队长?”郑轩期待地提问。


“在那儿。”喻文州朝着天空遥遥一指。


“哪儿呢?”郑轩目光逡巡,陷入迷茫。


喻文州停顿了片刻。那双眼尾微微上勾的桃花眼犹自朝着天上,倒映着漫天来自遥远时空的古老星光。


“……队长?”


“嗯。”喻文州应声,“你先找到猎户座,看到那三颗连成一条线的星星了吗?那就是猎户座的腰带。朝它们的左下方看……”


 


说来也奇怪。二月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,夜里更是冻得厉害,众人恨不得把防寒服拉链呼哧一下拉到眉毛,力图把自己裹成一只温暖的狗熊。偏生喻文州仍站得玉树临风,好似一片抖抖索索的土豆里唯一一颗水灵的白菜。


这次浩浩荡荡的集体观星活动,起源于徐景熙偶然看到的一则新闻:2月10日北半球上空将会出现密集的巨蟹座流星雨,G市郊区正是绝佳观测地点。


徐景熙掐指一算,2月10号,可不正是队长的生日?恰逢常规赛后的周日,他们密谋生日趴也不是一天两天了。喻文州自己就是个观星爱好者,不如给他组织一次集体观星郊游活动,岂不是很别出心裁,很有新意?


于是喻文州就猝不及防地被众人簇拥着跑来郊区看星星了。


说是猝不及防,其实队员们演技十分捉急,憋足了好几天,满脸写着“队长我们要给你一个很厉害的surprise!”,没说漏嘴就算伟大的成功。


有一回吃午饭的时候,卢瀚文说:“哎呀,今天这个肉很好吃呢,以前食堂没有做过!要不要去问问怎么做的?我们BBQ的时候就可以自己做了!”郑轩登时一阵上气不接下气的干咳,卢瀚文关心道:“郑轩前辈,你感冒了嘛?”宋晓冲他猛打眼色:“不着急,等到夏休期再说嘛!现在哪有时间出去BBQ,是吧?哈哈哈。”


黄少天挺身而出,充分发挥自己的特长:“队长,你知不知道叶修最近在干嘛呢?怎么从世邀赛回来又失踪了!也没听公会那边说网游里有什么消息啊。难道这家伙当真不打游戏了?这不可能啊!据我分析,事情应该是这样的……”


于是在生日当天,当众人兴奋地把他拉到越野车上,喻文州熟练地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来:“这是要做什么?”


“队长生日快乐!!我们去个超好玩的地方!惊喜不惊喜?!”


“哇!”喻文州说。


蓝雨众人顿时犹如圆满完成任务的卧底,成就感油然而生。


队员们在郊区找了一座小庄园,在大片空地的中央端出了精心准备的雕刻着索克萨尔、蓝雨LOGO和冠军奖杯的大蛋糕,然而在这寒冷又有风的天气里,蜡烛半天打不燃,只好让队长冲着好不容易升起来的篝火许愿,草率地完成了这个步骤。BBQ装备倒是准备得非常周到,山珍海味一应既全,充分体现出G市土著的内在本质。队员们刚一安顿好就兴致勃勃地把烤炉架了起来,吵吵嚷嚷烤着肉吃。


喻文州坐在他们中间,配合地吃了两串烤肉,又吃完了好大一块蛋糕(刻着索克萨尔那部分,全是厚实的蓝莓味奶油)。他和众人一起天南海北地聊了一会儿,见大家都很兴奋,有黄少天与卢瀚文在更是冷不了场,气氛十分火热,便不再多说,转而把目光投向了天上。


天穹微微弯曲,铺展开浩瀚的星群。


这是久违的,熟悉的北半球夜空。


“好久不见啦。”他在心里说。


“你正在看着我吗?”他心想,“我很想你,你也在想着我吗?”


 


喻文州站在嘈杂而欢乐的人群中间,构成那欢乐的一部分;流星纷纷扬扬地从天边划落,宛如流火。星星不关心人间的喜乐,凡人却不免为天上的星星牵动心跳。他安静地看着,关于流星的记忆渐渐划亮胸膛:八年前那个缺席副队生日的夜晚,他一个人坐在空旷而寂静的田野上,心里反复回荡一首海子的小诗,他还记得那首诗的名字叫做《给一颗没有的星星》;那是他第一次真正见到流星。第二次,不久前某个炎热的夏天,夜色里朦胧的古长城遗迹,盘龙一样卧在苍翠的山间,敬畏地仰视着宇宙洪荒,犹如仰视这冥顽不灵的命运——


一只冰凉的手悄悄牵住了他,喻文州猛地回头。


与他在古城墙脚下分享过那浩瀚星空的人,正与他并肩立在一处;侧着头,有点洋洋得意地挑眉望他,那双黑漆漆的下垂眼格外明亮,映得漫天星星都有些逊色。


他们悄无声息地对视了片刻。


包围着他们的人群欢呼雀跃,吵吵闹闹,热切而新鲜地用力抬头望着天上星星;他们专注地望着彼此。


那人把视线收回去,遥遥地投向绮丽的夜空。喻文州仍旧凝视了一会儿他的侧脸:五指悄悄地收紧了,将那冰凉的手掌握在手心里。


 


“……我没有看错吧?”郑轩不可置信,“你你你,叶神怎么在这里!”


“我早就在这儿了啊。”叶修很淡定,“你们的警惕性也太差了吧?我这么大个人在这儿站半天了,都没发现的?哪天王杰希也混进来,情报弄一堆了你们都不知道。”


众人连忙回头,看到不知什么时候混进了蓝雨队伍里的前任国家队领队,纷纷大惊失色:“叶神怎么进来的!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?”


“来给你们一个惊喜啊。”叶修笑着说。


“我靠,你能进来还不快感谢本剑圣!”黄少天说,“要不是你求着我要给队长过生日,我看你心诚才勉强答应一下,不然谁理你啊!”


他扫视一圈,心里升起了一种成功卖关子的得意:事情也是凑了巧,叶修前几天和他QQ聊天,说自己这周末要来G市出差。黄少天一听,那不正好是队长生日吗?立即抓住机会要他一起来,暗度陈仓把他偷渡了进来——据他观察,这两人关系还不错,世邀赛后也有阵子没见过了,好说也算个不大不小的惊喜。


这个暗中由他一手策划的惊喜果然掀起了不小的波澜,至少把蓝雨队员们唬了一跳,一个个有如中了僵直弹似的,瞪着眼睛一动不动了。他兴高采烈,又去看队长的表情——目光刚落到那儿,就聚焦在了两个人牵在一处的手上。


啪叽,黄少天也中了僵直弹。


一群人鸦雀无声地站在草坪上,寒风呼啦啦地吹。


“看着我做什么,看天上啊?”叶修说,饶有兴致地打量着G市的星空。


“你冷不冷?”喻文州问。


“不冷,刚下车走了一段路过来的,就手有点凉。”


喻文州仍然摘下了自己的围巾,给叶修裹上;重新牵住叶修的手,放进自己口袋里;然后才心满意足地听了话,和他一起抬头望着天上。


“……我感觉被暴击了。灵魂语者在哪儿?快奶我一口——”宋晓说。


“死了。”徐景熙轻飘飘地回答。


论惊喜,是他们输了。


 


这场盛大的流星雨演绎到高/潮:数不清的星子扑簌簌落下,燃烧,翻滚,而后归于寂静,仿佛一种晦涩的隐喻。上下四方为宇,古往今来为宙。在这空旷而浩瀚的宇与宙之间,只得他们两个人。


“挺好看的。”叶修说,“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流星呢。”


他们坐在密云县古北口长城一处高高的城楼上。城墙破损得厉害,只剩了零星几垛砖头,头顶是没有遮拦的天穹。


“没有骗你吧?”喻文州笑着,“拉你出来一次可真不容易。”


他们非常腻歪而黏糊地靠在一起:虽说是夏天,山间夜里还是微凉,喻文州把一件外套搭在叶修肩上,然后手伸进里面圈住后者的腰,把自己也挤到了外套里头;叶修默默地随他折腾,充当一只逆来顺受的抱枕。


“唉,这不是要爬山吗?爬野长城这种活动,听起来就很不适合我们职业选手好吧。要不是看你那么想来,哥又身强力壮的,不然你自己能搞得定吗?”叶修理直气壮,忽略了大部分负重(帐篷、水、天文望远镜、睡袋……)都是由喻文州一个人背上来的事实,并且步履十分稳健——而他自己光是背了一包食物就已经气喘吁吁了。


“是呀,多亏有你。”喻文州笑着说。


这从善如流的态度算是击中了叶修的良心,老脸也有点绷不住了,他干咳两声,转移话题:“你以前有露营过吗?很熟练啊。”


“不算露营吧。”喻文州说,“像这样看星星倒是有一次,不过没有带装备,就我自己一个人,心血来潮就跑去看了。”


“什么时候啊?”


“好多年前了。”喻文州回想了一会儿,“出道以前吧,在训练营的时候。”


叶修看他一眼:“怎么就心血来潮了啊?”


喻文州笑了笑:“还没出道嘛,一个人待着,比较闲。”


“得了吧,我还不知道你?”叶修鄙视,“一分钟恨不得掰两分钟用的,不然你那会儿难道靠太闲打死老魏的?”


“那是很久以前了。”喻文州说。


叶修看了他一会儿,没有追问;但是身体自然地向他靠拢了一些,修长的手指无声地搭在喻文州横在他腰间的手上,好像想要给他一点温度。后者立刻反手握住,十指扣在一处,两只手都是好看的。


“和我说说你出道前的事吧。”叶修说,“除了荣耀还玩别的游戏吗?”


“玩过一点点吧。”喻文州说,“上信息技术课的时候和同学联机打过一些MOBA,觉得都挺简单的,操作维度比较低。”


“嘿,你要是和我打过就不能这么说了。”


“也许吧。”喻文州点点头,“后来有一回看到了一个你的战术集锦视频,纯战术分析那种。当时这类视频非常少,大部分游戏视频都是秀操作的,我觉得挺新鲜,就点进去看了。”


“然后就拜倒在了哥的战袍下?”


“那没有。”喻文州一本正经,“拜倒在了荣耀女神的石榴裙下。”


“好吧,也不亏。”


“那次发现荣耀的自由度非常高,里面可以设计和发挥出来的战术非常百变,就像真正的战场一样,特别有趣,我就建了个账号开始玩了。”


“那你什么时候发现自个儿手残的?”


“从一开始。”喻文州无奈地笑了笑,“你的很多操作,虽然意识上我可以领会到,但是自己没办法做出来。”


“哎,可怜见的。那你是知道自己手残才选的术士?”


喻文州笑了:“你是为什么选的战法?”


叶修严肃脸:“哥全职业精通好吗,玩什么还不是随便挑?”


“我对荣耀全职业的研究也还算多吧。”喻文州说。


“好吧,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这小孩儿挺适合玩术士的,没准比老魏还贴气场一些。”叶修说,“玩转角色要靠气质,你的气质太适合阴暗系的心脏术士了,对自己对别人控制欲都特强的那种。”


“我的控制欲很强吗?”喻文州问。


“不强吗?”叶修反问,“那你就不会自己跑训练营当学员了吧,你说你学上得好好的,听少天说你以前还是中考状元?这得要对遵循自己的规划有多固执啊。”


“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。”


“我是第一不是很正常?”叶修淡定。


喻文州礼尚往来:“我那时候觉得,你也很适合战斗法师。”


“是吗?别人都嫌我本人不精神,没个斗神的样子来着。”叶修耸肩,“什么是斗神的样子呢?”


“意志,狠劲儿,不破不立那种。”


“我在你心目中的形象这么凶的吗?”


“是啊!”


“……”


喻文州笑着收紧了圈着他的那只手,安静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你怎么不问我那时候为什么决定跑训练营当学员的?”


“……”叶修奇怪地看他一眼,“这有什么为什么?喜欢打荣耀呗。”


“可我那时候是状元啊,留下来读大学的话,前途无量呢!”喻文州强调。


“少给自己贴金啊。”叶修说,“中考成绩有啥用?你要那时候手速上了250再来说前途无量吧!你这手速,放训练营里不挨挤兑就算不错了,还要啥自行车。”


喻文州笑了起来。


叶修白他一眼:“难道很多人问你这个?”


“是啊。”喻文州笑着说,“以前是学校的老师,现在是记者,连很多队员听说我以前读书的事都会特别惊讶,再一听少天讲我那会儿在训练营垫底,自然而然就好奇了。”


“年轻人。”叶修不以为意:“做我们这行的,谁还没克服点困难了?只要赢就可以了。”


喻文州打量一眼叶修那不甚在意的表情,笑道:“听说你还用我的事迹鼓励过兴欣的新人?”


“怎么可能?”叶修否认,“手残有什么好励志的。”


喻文州但笑不语。


叶修说:“其实有时候他们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,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,根本没有那么多选项可选的。要有人问我为什么离家打游戏,我还真不知道怎么解释——就是喜欢这个呗,喜欢为什么不干?压根轮不到我费力做什么选择。”


“是啊!没有别的路可以走。”喻文州说,“输还是赢,总要试一试才知道。”


“你会害怕吗,那个时候?”叶修问,“只有你自己相信你能留下来,而且没有后路那会儿。”


喻文州偏着头想了想:“要想的事情太多,来不及害怕了。”他笑道:“其实我觉得有一点压力的时候,就会在笔记本里面画一画你。”


“我?一叶之秋?”


“不是,就是你,嘉世队长那个。”


“画我干啥,蹭冠军运?能让你变得更欧气一点吗。”


喻文州大方地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那时候我每天最多的时间都是在研究你,研究你的战术,你的意识,你的思想——我觉得我们的意识是同步的,也许我暂时还打不过你,但是我可以读懂你。你让我确认,我付出和舍弃的东西都是值得的,因为你也是这么过来的,并且你成功了。”


“唔,原来我还是你的偶像啊!”


一阵晚风吹过,漫山遍野的树木发出沙沙涛声,宛如低沉缱绻的耳语。


喻文州笑了笑,偏头去看天上:星汉西流,银河皎皎,仍旧是他所熟悉的星空。它们静默地注视他,光芒是温柔而疏离的。


叶修听见他低低的声音:“你是我的星星。”


 


哗啦,环绕着舞台的大屏幕绽开五光十色的星星,晃得人目眩神迷。铺天盖地都是欢呼和尖叫,穿过轰鸣的背景乐传到耳朵里来:“中/国队万岁!!中/国荣耀万岁!!!”


叶修被一把扯到了领奖台上,一通来自四面八方的拉拉扯扯、推推攘攘,最后莫名其妙地被人群裹挟着站定在了舞台正中间——传说中的C位。他一脸没反应过来的懵逼,直到身侧那人用力地拥抱了他,胸膛温暖,两个人都感受到对方澎湃的心跳——沉甸甸的冠军奖杯被送到他手里,两双手一同把它高高地托了起来。


《义/勇/军/进行曲》在雄伟的苏黎世体育馆上空奏响,在这古老的欧洲大陆上,响起属于汉语的雄浑合唱。一面红/旗在这异国他乡的华丽舞台里徐徐上升,那色彩混合了庄严的饱满、痛快的鲜艳,正适合去衬起那一点无声无息的泪光。


喻文州凝望着红旗上明艳的星星。


那个背着双肩包的老成少年,穿过光线昏暗的老旧客厅,走过青训营空荡荡的狭窄长廊,途经那将他的身影衬得格外渺小的广阔田野,穿越了孤独而温柔、残酷又丰沛的漫长时光——最后站在苏黎世被数十盏探照灯直射着的领奖台上,亲手捧起历史上第一座荣耀世界冠军奖杯。


而他的爱人正并肩站在身边。


他们没有去看对方,眼睛只朝着冉冉升起的荣耀,但是心里知道:他就在那儿。如同很多很多年以前,少年喻文州知道,他的未来就在那个地方,被一点孤星照亮。那个人就在那里,即便全世界都不懂得他,他也懂得;即便全世界都不赞同他,他会赞同。他不需要做出任何解释,或任何言语,甚至无需任何眼神;他们的灵魂是共振的。


两个不需要受到理解的人,竟然被彼此理解——这是怎样恰到好处的奇迹呢?好似宇宙尘埃极其偶然的交汇,热烈燃烧着的恒星从星云之中诞生,超新星迸发出炽热的射线。是冰冷的万物理论之中那一点温暖,是牢固的宇宙秩序之上那一丝柔和。


 


即便命运是个恃强凌弱的玩意儿,也不得不奉送勇敢者以甜美的馈赠。


少年纵身一跃,竟然抓住星星。


 


 


END.


 


对称:《烟的他》


十八岁的小喻队长,去开启你的黄金时代吧

[全职][叶修生贺] Safe and Sound

柚想吃肉:

这是个突发!之前那个没写完的明儿再写!【x


BGM  →  Safe and Sound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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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叶修生贺】Safe and Sound




天升地降,暮色四合。


太阳风吹起一支歌。


结局在无数世界上演,


是你么?是我么?


――与星辰擦肩而过。




――沃·兹基硕德




1


鸽哨让人微微眩晕,群鸟飞向夕阳深处。


人,金钱,欲望和情怀也奔流而去,像滂沱大雨注入立马特河。


L君夹着皮包从办公楼走出,沿着班霍夫大街,去往他习惯乘坐的Tram车站。八月份的苏黎世开始平稳向秋季过渡,白日干燥温暖,夜间则泛出些微凉意。他披上手里拿着的亚麻色西装,伸展手臂看了看表,离下一班车还有五分钟不到。


站在车牌的阴影下,对面远远可见教堂高高的尖顶。金发碧眼的人从他身边穿过,操着浓重口音的德语,大声地约定今夜去哪里喝酒,或来一顿芝士火锅。贵妇人们结伴经过,还穿着旧时带裙撑的长裙,手里拎着坤包和阳伞,要挡住今日最后那一点儿阳光。她们身侧是巧克力店的橱窗,深厚的香气飘出来――各种口味的巧克力球摆在色彩各异的纸盒里,等待笑容鲜亮的女孩子们结伴前来。


一切都没有什么变化。等到冬季降临,便是定居这个城市的第三年。


Tram开来,踏板缓缓放下与石子路平齐。


少年蹦跳,老人蹒跚,他夹在上车的队伍中间。




L君在国内知名大学的金融系毕业,而后留学两年,选择到他梦想的城市苏黎世工作。


理由?其实很简单。“这么美的金融中心我只知道这里,学渣都有点浪漫情怀。”他说。


但少年在哪里不会经历妥协呢?三年里面,夜里的灯灭了无数次又点亮,走过来的时光孑然一身。改变了多少也不得而知,人只要能得到片刻清醒,就不会记恨咖啡的苦味。而缅怀又有什么作用?几千个日夜,喜欢的竞技节目,喜欢的选手,都有许多人入座离席。恐怕连自己的信念也难以维系,只能不回头地向前走。


但他相信,有人能坚持十年低谷生息再登巅峰,那么他一定也可以。


在车上找到位置坐下来,他拿出手机,刷到荣耀世界邀请赛的文字直播。




中国队的选手已经上场,他们正在与对手荷兰队依次握手。


而他们的领队叶修,此刻正坐在场下。




他切出直播画面,打开一直喜欢看的知乎。刷到第一个问题。


“喜欢一个偶像是怎样的体验?”




2


B市的深夜,一点也不像深夜。


E君从耳机喧哗的音乐里抬起头来,重新盯向电脑屏幕的报表。办公室空空的,在刚才站起来放松的时间,她已经试过打开所有的灯,或关上除自己工位以外的灯。无论哪种方法,都让办公室显得更加空荡。也只好继续沉在音乐里,希望报表快点做完,或者这个深夜赶紧过去。




她伸手把水杯够过来,又撕开一条速溶咖啡倒了进去。


其实知道已经不能再保持清醒。




她并不是财务专业毕业,只是B市中流学校文科专业的应届生。有点小才华,能写小文章,思维尚算灵活,平日除了看书写字听歌,也爱在宿舍打打游戏。其中最喜欢的,还是荣耀。


那时她玩游戏的经验还不太多,只想选一个与现实中的自己差别最大的,看来看去决定了刺客。


生活总会磨平人的锋芒,希望在游戏里不会。看着官网上的职业介绍、副本攻略,那唯快不破的招式,极易点燃疲惫的人最英雄主义的梦想。


打开设置界面,点击确定,作为刺客的第一轮征程就此开始。




可我们都不知道,比唯快不破用得更多、更多、更多的招式,是看破不说破。




从新手村出来,加野队刷的第一个副本,她一败涂地。


更不要说竞技场,“刺客不快,PK最爱”。作为游戏中相对少见的女玩家,她没得到太多照顾,反而因为是十区新手,遭到了不少肆无忌惮的嘲笑。


“小白就是小白,那么慢用什么刺客。”


“不会就练好了再来,没人有空在这里等你。”


“算了算了,新区嘛。”




她没有说话,默默地退了队。抿着嘴唇,决定换一个地方重新开始。


没有特意去选哪个队,因为自己的水准,并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。和她后来找工作时候的窘境一样,有时候,随波逐流也是一种身不由己。




加进新队之后,光是一列上过电视的名字,就让她惊讶得心脏开始狂跳。哪怕游戏经验不多的她,也知道这些人刚刚刷新了蜘蛛洞穴副本的记录。


而蜘蛛洞穴,就是她一败涂地的那个副本。


“大神!”她脱口而出。




很遗憾但也在意料之中,那几场副本对提高游戏技术并没有太大帮助。更何况,比起那位“高手兄”后来掀起的滔天巨浪,副本记录只是小小的水花而已。在整个副本中,她表现得很乖巧,指哪打哪,所以也没有人知道,和“高手兄”的第一场副本,她是哭着打完的。


也不能怪那些揶揄讽刺过她的所谓“老手”,毕竟对于网络,更多人以“舒服”作为行事基准,很少去考虑在一个未知的特定环境下,自己的言行会造成什么影响。那时候她面临着选择毕业进路的压力,游戏成了唯一一个可以逃避的世界。不幸也万幸的是,刚刚踏进去不久,这个世界用最温和的方式提醒了她,哪怕是虚拟位面,也没有不弱肉强食的时候。


同样,在虚拟和现实一并锋芒毕露的时候,也总会有温柔的人,与你擦肩而过。


让你所有的坚强分崩离析,它们重新浇筑,让你有勇气面对更多寒冷的黑夜,苦涩的咖啡,熬红的双眼,你知道现在和未来就在那里。




如他们所料,“高手兄”很快消失在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

而她留在那位高手的公会,经常和第一次副本的战友,田七月中眠他们一起游戏,聊起那段自天骤降的传奇。


“你后来是不是觉得,和技术再好的人一起下副本都没啥感觉了?哈哈,起点太高了吧。”


“其实我忘了诶”,她打出一个大汗的表情。


却微微地湿了眼眶。




算了算时差,她打开荣耀联盟的网页。准备看看单人赛第一场的结果,然后继续做报表。


“高手兄”现在在指导他们,还是坐在场下呢。


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,已经那么久没玩荣耀了。




突然手机“叮当”一声,是消息提示。


“用户LinZurich 回答了您的问题’喜欢一个偶像是怎样的体验?’。”


点开详细内容,只有一句话。


“我的所有决定,全部出于自己,又全部与他有关。”




3


荣耀美国服务器。


屏幕上闪出大大的“荣耀”二字时,A君还沉浸在周泽楷单人赛的精彩表现里,早忘了关注战场里自己的血条,攻击也多次打空。


“都在看比赛,我们何苦心不在焉地自己为难自己”。竞技场的对手也是了然他走神的原因,此时笑道,“不如你去看比赛,我也去干点别的。”


“不行啊我也就是打这么一局提神,等下这个函数写不完,老板不拆了我的库才怪。”


“别扯了,告诉你搬砖也需要灵感,math库是一门玄学,你不玩够了就去写,铁定要报错。”


“滚蛋。”


“不信拉倒。”


“那你为什么不看?”


“有我老熟人,我忧伤。”


“你就吹吧。”




对面的A君已经离开房间,吴雪峰推开键盘,自己也活动了一下手臂。


这个老A,是他来美国多年里遇到最强的对手。第一次PK,就几乎能逼出他的全力。


那时他以一层血皮险胜,比赛结束之后揉着酸痛的双手,他第一次苦笑着摇了摇头。究竟是对手强,还是自己弱,离开荣耀实战的舞台多年,判断的界限已经慢慢模糊。


他的气功师号也早已不再叫气冲云水,在美服换了个烂大街的名字,多次被同胞和美国小伙子们吐槽,这么好的一身装备,和名字实在不配套。


老A是个战斗法师,吴雪峰第一次遇见他并不是在竞技场,是在野外被卷入一场野战。


可巧,老A当时的对手也是个拳法家。两人势均力敌,各自一往无前,气势当仁不让。


吴雪峰有点迟疑要不要帮忙,但身体记忆实在太忠实,下一秒回过神来的时候,他已经站在了战斗法师边上。念气罩、抓取、半途取消再走位,卡住对方再做攻击,怎么让拳法家最难受,他可是和那家伙讨论磨合练习过数不清的日夜。说来也神奇,老A不知是早有准备还是灵光一现,竟然和他配合得默契无间。


吴雪峰操作的手几乎要出现颤抖,如果不是他清楚地知道,对方的技术,顶多是个刚离家出走的一叶之秋。但他不想相信,他那一刻几乎是站在故乡,站在荣耀的决赛场上。


这些老A可不知道,事后他把吴雪峰在世界频道夸得义薄云天,言辞夸张宛如黄飞鸿现世,而他是医馆门口病入膏肓的平民百姓。


吴雪峰不置一词,只拉老A进竞技场打了一仗。


他“啊啊啊啊啊你怎么刚救我就要打架”地应了战,从此两人就成了长年对手加搭档。




但无论是老A还是吴雪峰,都对自己的水准相当有数。


老A是个程序员,在美国刚刚站稳了脚跟,从来没有想过去当职业选手。


而吴雪峰更看过太多更迭,他早知道自己和当年那个明亮得耀眼的小队长,早就离那几个年头太远太远。退役之后,他很少与现役选手们联系,山长水阔,生活忙碌,只看见那些鲜亮的背影就足够激励。


不需要再看见历历在目的艰辛,他就这么走进另半分世界,像用陌生的口吻去叙述熟悉的故事,也像在敲击一张沾满灰尘的键盘,会留下痕迹在手上,但痕迹只是痕迹而已。


嘉世也好,兴欣也好,他从来没有以这样的角度这样看过。


看精兵强将败如山倒,海啸将沉船卷入肚腹。


王朝在铁丸铜汁中倒塌,少年懵懂的双眼亮出火星。


落魄的好友远走风雪之中,远走到他看不清的地方。


然后少年和旧友承担一样惊涛骇浪的风险,沿悬崖低谷的历历掌纹,从不同的地方拔地而起。让他看见每一场比赛的录像,就反射到每一个操作,那疯狂的熟稔和怀念让他的血液滚沸,让他几乎回到烈火之中,身边是最强大的队友,而他自己,是另一半的光芒万丈。




然而,终归是太远了。


这么远,这么决绝,也这么眷恋。




老A密他一条消息。


“你其实是当年嘉世的粉吧?”


吴雪峰对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,回复道:


“是啊。”


“嘿嘿,我也是。”老A满足地说着,给自己关注的知乎问题下面刷刷点了一排赞。




4


V君在S市上大学,陪朋友看了一场轮回的比赛之后彻底沦为铁杆脑残粉,后来最热衷的活动之一,就是守在场馆门口,往兴欣队长叶修那儿扔水瓶子。




他刚迷上荣耀那会儿,曾经为轮回感到特别不忿。


凭什么在全明星赛场上,周泽楷他们那么惊艳的发挥,都盖不过叶秋的一个什么龙抬头?那天他买的入场票,是用好几个星期辗转快餐甜点冰淇淋店打零工的钱换来的,就为了看一场无关输赢的精彩战斗,更不要说还有机会上台和偶像互动!现在呢,全被一个忘了叫什么名字的新人妹子和叶秋给毁了!


那个妹子终于被轰下来的时候,他和身边前后左右的人都在交头接耳。




打出那个龙抬头的,是嘉世七年队长。三年冠军。


不知怎么今年就退役了,这状态也没下滑呀。


听说有黑幕……


他带着疑惑听完这些耳边风,很快又投入到下一环节的比赛当中去。这是梦寐以求的能近距离看见选手的机会,不想为了任何一个“无关人士”而浪费。同时这也是辛苦劳动换来的成果,每一分每一秒都想贡献给最喜欢的选手。所以,那个龙抬头引起的骚动被他彻底无视了过去。


所以,他也不会知道,在观众席里咬牙切齿埋怨的那个家伙,现在正坐在他几个星期前打工的那家冰淇淋店里。


更不会知道,那个老板口里“衣服松垮但脊梁笔直,一双眼睛特别毒,手也好看的来。带着个挺好看的小姑娘,隔段时间就来吃冰淇淋”的少年,会和打出龙抬头的神秘人重合成一个。


老板和他讲了很多那人的故事,据说他不是S市人,却定期就出现在那家店,说带着的小姑娘是自己妹妹,给她买不同口味的冰淇淋。


“奇怪的咧,一个劲在那里抽烟。话也不多说几句,对他妹妹倒是真好。”


老板不是记性特别好的人,之所以想起那人,对他啰嗦,是因为“那人啊,突然好久好久都没来了。”




V君不知道叶修和自己擦肩而过,却不自觉记住了叶秋的名字。


看比赛是一个积累的过程,你无意识地想知道更多招式背后的故事。你喜欢上一支队伍,便想知道他们从有到无,经历了什么样的艰辛和更迭。有多少人倒在如今的光鲜背后,如果你不想深挖,就再也无缘知道他们的名字。你还会想看看,一个角色经过怎样的打磨,才有今天的风光无限。他是怎样被选手一步步带向顶峰。他们可能初出茅庐一往无前,然后狠狠撞上万仞峭壁,指缝里迸出鲜血的同时,体会到流汗的畅快。哪怕摔下再多次,也坚信巅峰会刻上自己的名字。


你还想知道,他们的敌人是什么样的。你从唾弃偶像的敌人,慢慢转变观念,开始尊敬他们。


因为你的偶像拼尽全力对敌的时候,是他们最锋利、光辉最盛的时刻。照耀你所有的青春。




荣耀第八赛季到第十赛季,正赛和采访,V君一场也没有错过。


一枪穿云和君莫笑战到一起的时候,他屏住呼吸坐在场下看着,曾经全明星赛场上和自己同样近,却没有意识到的两个人。紧张让他忘却了一切,直到屏幕上“荣耀”两个字带着飞溅的血花闪现,才整个人松下来,靠在椅子上,感到莫名的释然。


看着自己的偶像,还有他拼尽全力获得胜利的敌人。


后来他也慢慢知道了那个打龙抬头的家伙“叶修”是什么来头,在现场采访里,他看到叶修退役来到兴欣网吧时住的储物间,看到他们最初训练的场所,以及听到记者亲口说出,叶修是怎样一点一点大海捞针一般,靠着韧劲和运气祸害八方,凑足一支战队,从挑战赛拼命干掉嘉世,一直走到今天,和V君自己的偶像轮回战队,站回到胜利天平的两侧。


现在,这个叶修,无论他过去如何辉煌或落魄,他回来了,亲手打败了无数人的偶像,让许多资深观众不由得说出“十年轮回”。


(虽然后来他还是无法抗拒向叶修喝倒彩和扔水瓶子的乐趣,但是)那一刻,他无法讨厌任何人。




V君从那家冰淇淋店离开的第二天,啰嗦许久的客人就上了门。


更令人诧异的是,老板盯着他看的前几分钟,根本没有认出熟悉的面孔。


他却也不在意,带着妹妹点冰淇淋,聊天,抽烟,吃完,离开。


过往越来越厚,他变了,又完全没变。


你可能失却偶像的任意一段时光,没有人说得清楚。




5


这是另一位E君的故事。重了名字请别见怪。




凌晨。几颗星钻进雾蒙蒙的云,月光透过云边,染出清凉的银色,映着兴欣网络会所六个大字。那里依旧座无虚席,观众们正盯着现场直播苏黎世世邀赛决赛的投影,爆发出又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。


E君也是其中一位,与其他观众不同的是,他已经在这兴欣网吧看了许多许多年荣耀。


那时陈果赌气不放嘉世的比赛,惹得很多人愤然离席,他也没有离开。




与其说E君是哪个战队的粉,不如说他是荣耀粉的同时,也是陈果的倾慕者。他刚来这兴欣网吧玩游戏的时候,陈果刚刚接管网吧,因为不了解众多经营手段,和周边其他网吧老板相处也并不和谐,导致大批客流被抢走,几乎一整天门可罗雀。


那天傍晚他走进空无一人的兴欣网吧,就是看中了这里的清静。


但他不知道,打破这清静的,竟然是年轻的小老板娘。她给他开完机器,颤抖着声音报完号码,忍不住趴在桌子上呜呜哭了出来。


E君并不是个好打听他人心事的人,他自己也进入社会多年,知道对陌生人倾诉,可能只会加剧情绪失控。


所以他去拿了一瓶绿茶,钱放在陈果手边,把绿茶盖子拧开也放在近旁。最后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

从来不通宵游戏的E君,那晚坐在兴欣网吧一晚,什么都没说没做。七点钟站起身,算钱离开。


从此,哪怕工作再忙,他都会来网吧里坐一会。游戏没什么长进,却也玩成了习惯。本来对荣耀联盟没有太大兴趣,后来慢慢和陈果、和网吧里其他熟客聊天,也知道了嘉世霸图等一系列强队。他还开始带朋友一起来玩,几个好友PK有输有赢,就开始赌点夜宵做彩头。网吧里的小弟小妹看见,也来央求陈果买夜宵,一来二去,主客一堂,俨然相亲相爱一家人。


他始终没把自己真正的目的向陈果说出口,看着兴欣网吧一天天热闹起来,像开了一路的花朵,充满生机延伸向更远更远的地方。他觉得沉默是最好的选择。


这样的时光没有过太久,钢筋水泥的建筑能捱过风吹日晒,却逃不过人心变迁。兴欣网吧周围的小区、写字楼、俱乐部拆了又建,陈果凭借她的坚强、聪明和好人缘,很快带着兴欣网吧一众走上正轨。改变从每天的夜宵伙食开始,渐渐地,网吧工作人员们有了固定的住处,轮换也越来越规律。E君曾经觉得,如果自己做的事情能称为帮忙,那么他早就可以离开了。


但他没有,陈果已经当他是多年回头客和好朋友,他不舍得。


另一个原因是,虽然离青春时代已经很远,但他不得不承认,荣耀让他血脉贲张。


那些夏日里看着投影上角色冲杀、肆意评论说笑,拿着酒瓶赢了干杯输了吹瓶的日子,让他容光焕发得像个少年。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冷漠和虚与委蛇,是个称职的社会人了。但每次陈果笑话他玩起荣耀时的形象全无,都仿佛在把他躯壳里另一个炽热的灵魂推到他面前。


让他看见,让他承认,让他融合于阔别重逢的激情之中。


这过程当中,他自然也慢慢地被那个据说在这里做过网管的大神吸引了目光。


当然,真的想回过头仔细看的时候,那个大神,还有陈果,还有小唐姑娘、包子等等人都已经不在这里了。他们的背影也消失在了他的视线当中。


老板娘组了个队伍,说要打败嘉世。


才不是,是对面叶秋大神被迫退役,正好撞过来的。


再说了,也不是他们号称要打败嘉世,谁让嘉世自己掉进挑战赛里来着。


听说大神在网游里面狠狠干了一仗,因果皆有报。


你看老板娘和叶修大神他们接受采访了,说目标是冠军。


E君有点高兴,也有点惆怅。当年那个扎马尾辫一脸稚气,看到终于有客人走进来的时候还会哭的小姑娘,怎么就走得那么远了呢。


他还是忍不住,往正在专注看比赛的陈果那儿看了一眼。为了保持投影清晰,网吧里大多数灯都关着,屏幕的光映出她的表情,很紧张,她的手一定握得紧紧的,结束了之后才会感到指甲掐在手心里多疼。




单人和擂台里中国队领先一分,优势微弱。


团队赛旗鼓相当地打进了后半程。


索克萨尔险些被一波带走,但他身边现在除了待时而动的夜雨声烦,还有枪林弹雨中的一枪穿云。


他正在频道里指示着什么,是些观众们看不懂的代词和坐标,一行行迅速闪出。很快,地图内的角色就变换了位置,背抵图中高山,与敌人形成掎角之势。


身处后方的队长高举权杖,似乎看得清每颗子弹的走向。一枪穿云也并不是一个人冲在前方,屏风战法在地图的另一侧,与他建立了若有若无的联系。


终于,黄少天发现机会!对方主攻手技能出现一瞬空当,这缺口立即被越撕越大。战斗法师的圆舞棍撕起对方牧师作势投入己方包围圈,这被对方立即识破并破解。


然而中国队志不在此。解说发现,原本的分治之势不知何时早已合围,枪炮师的火力线将对方主攻手与援助狠狠隔开。牧师距离不够,保护者也无力回天。


一切只在攻击速度的毫厘之间。




大家都说,不带牧师,一定是叶修大神的战术。


先干掉主攻,也一定是叶修大神的战略。


君莫笑刷副本嘛,谁没听说过。




听到这些的时候,陈果在笑,却坚定地摇头。


“荣耀不是一个人的游戏。”




听说她在采访里说,有幸遇到你,最了不起的你。


其实你也很了不起呀。


“喜欢一个偶像的时候,无论多近多远,都觉得TA最棒了。


 但别忘了,那时候的你,也很了不起。”




6


现在我们来说说S君。


她坐标苏黎世,但与故事开头的L君不同,她与我们的荣耀,没有一丝一毫关系。




现在,她刚刚结束加班,疲惫地经过苏黎世体育馆。高跟鞋底踩在石子路上,叮,叮,叮,回荡着夜的孤独声音。




而此时,


L君边举着手机看文字直播边回到家里,连鞋子也来不及脱就跑去打开电视。


E君趴在桌子上进入了梦乡,电脑没来得及关,B市的天色露出鱼肚白。


A君揉揉眼睛,开始写下一个程序段。


V君和陈果,还有兴欣网吧的其他客人一起,做好了准备迎接最后的时刻。


另一位E君呢,坐在自家的电脑前,胜利和黎明同样离他咫尺之遥。




然后,体育馆里腾起了巨大的欢呼声,气球和花束高高升起,烟火争先恐后炸开,像星星燃尽了,落到她身边一样。


她不明白为什么,眼泪就湿了眼眶。




7


“喜欢一个偶像是怎样的体验?”




天升地降,暮色四合。


太阳风吹起一支歌。


结局在无数世界上演,


是你么?是我么?与星辰擦肩而过。




――我们曾在最平凡角落,彼此浑然不知,合唱同一支歌。




THE END.






ps LEAVES不是离开,是好多好多叶咂-3-


老叶我爱你,祝你生日快乐。